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闾丘露薇的博客

闾丘露薇 ROSE GARDEN

 
 
 

日志

 
 

一个老右派的故事  

2007-04-28 06:50: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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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说,如果有时间,应该和他的两位朋友聊聊,于是开车一个多小时到波士顿郊外探访这两位被他称为很有故事的老人.车到门口,一位满头白发,带着围裙的老太太冒雨站在家门口,向我们挥手,从她的口音,听出来她是上海人.进了屋,一位儒雅的老先生调皮地举起双手和我们打招呼,声音宏亮,同样是上海口音,同样带着围裙,厨房里面摆满了食物和碗碟,他们正在为我们的到访而忙碌着.

晚餐有老人们亲手做的上海春卷,还有很多上海菜肴,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家里面吃奶奶做的饭菜.不过更让人回味无穷的,是老人们的人生经历.

四零年出生的老先生,十六岁考上北大物理系,风华正茂前途无量,却因为敢言,第二年就被打成一右派,送去牛棚改造.之后,因为当时的北京市长彭真下令把北京各高校中被打成右派的理科学生送回学校,他终于回到了北大.只是当文革开始,他又成为彭真培养的黑手再次被打倒和批斗,于是他的原本五年的大学生活,他用了十四年才陆陆续续完成.毕业之后,因为成份不好,被分配到苏北一个穷困的小城,当了一名锻工.他在工厂里面呆了九年,直到现在1979年考上了研究生才回到上海.不过他说,在工厂的那段时间是最简单的日子,因为工人们都很纯朴,他们不会理会你到底是不是大学生也不理会你是不是右派,是不是阶级敌人,只要你有能力,能够帮助他们解决工作中的问题,尊重他们,就会得到他们的尊重.

老人说起那段日子,总是给我们讲述那些让人快乐的事情,他说,北大的牛棚,被关的还有很多教授大师,象季羡林,朱光潜等,,对于学理科的他来说,如果不是大家都是右派,又如何能接触到他们,只能够心向往之.他说起自己偷偷摸摸趁着每天上洗手间学习英文的事情,还很得意地回忆自己在工厂里面用自己的物理知识,为工厂带来了第一次技术改造,用他的话说,工业革命就在这个小城里面开始了.

他说话的时候,老太太就在一边微笑着倾听,偶尔纠正他一下,然后对我们说,我从小就是他的粉丝.他们两个的母亲是好朋友,一起到法国留学,一起回到上海创办和管理女子学校.就在老先生被在57年被打成右派之后,两个家庭还觉得这是很光荣的事情.

老太太拿出两人的母亲的合影,穿着旗袍的大家闺秀,站在她们创办的学校里面的合影.那个时候的她们没有想到,一次人生的选择,为她们带来如此悲惨的结局.文革开始,老太太的母亲被关在她亲手创办的学校里面的地下室,死在了那里.老先生的母亲被罚每天扫大街,患上了精神病.

看着母亲年轻时候的音容笑貌,老先生说,当年国民党撤离,他的父亲因为讨厌国民党,又不相信香港,于是决定全家留下来.因为右派的帽子,在文革前就患上严重的精神抑郁症,还有她的姐姐,文革的抄家,把她也吓出了精神问题."有的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他选择离开,我就不会遭受这些,但是我也明白,这是他的选择.人生就是这样.和我们的父辈比较,我们幸运地多了.我的父母学贯中西,但是他们却没有出路.而我们,至少现在,我们可以颐享天年,我们的子女都有了很好的生活."

他说曾经想把自己家的故事写下来,但是慢慢地他觉得,同一辈的中国人,这样的故事和经历太多;"历史,就是个人头上一片天,我现在只想告诉我的孩子,让他们记住我们的家史."

整个晚上,听他讲述着过去,听不出一丝怨气,除了讲到他的母校,可以感受到他的那种伤心.他说,自己毕业之后再也不想回去,因为那些当年的批斗他和其他人的学生积极分子,让他觉得人心是如此地不真和不善,如此让人心寒.也因为这样,他把为自己的一个孩子的名字用了一"斐",也就是否定文革的意思,另外一个用了一个"方",因为他觉得,周围的太多人做人没有正气,过于圆滑.不过对于自己的国家,他没有抱怨,他更是觉得,现在的政府和过去有太大的不同,"以人为本,把人放在前面,这是多大的不同呀.你越是了解中国,你越是会觉得,我们的今天,多不容易."

问他,对于国家的爱来自哪里,他说,来自父亲母亲的言传身教,问他如何总是能够保持乐观心态,他说,对于自己没有办法改变的不公平的待遇,你可以充满怨气,也可以乐观对待,没有别的选择,既然这样,当然选择乐观.

告辞的时候,雨停了,老人们把我们送上车,站在门口,一直向我们挥手.他们的故事只是中国一个普通家庭的故事,但是这样的故事,他们的下一代记住了,但是再下一代还愿意听吗?又有多少家庭有想他们这样的老人,愿意告诉年轻的一辈?记住历史,不单单是记住朝代更换,有多少的重大历史事件,记住自己家族的故事,就是学习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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